上官仪油盐不进,据理力争。
杜楚客一直耐心劝说,此事确实有些风险,倒也不大,随后他是准备向皇帝报备的,以他对皇帝的了解,皇帝不会因此大发雷霆,甚至可能说笑几句就过去了。
但不管事情成与不成,上官仪这里都要安抚好了,若此人参他一本,一旦落在孙伏伽手里,就有点糟糕。
中原王朝不是西边那些野人,史书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有其严肃性,只是并不乏上下其手的机会,毕竟史书还是得由人来编纂嘛。
上官仪不是风骨嶙峋的汉时太史官,可想要他私下里修改起居注,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。
其中所蕴含的风险不说,这事若是有了第一次,那就会有第二次,早晚会被人抓住把柄,以他的官职品阶,多好的一只替罪羊啊。
只是眼见上官的脸色越来越是阴沉,上官仪也不想把上官得罪狠了。
说来上官仪虽是关西门户中的一员,可却出生在江都,自父亲被害于江都宫监任上,他便四处飘零,待天下渐定,才以僧人的身份回到关西,来搏一搏富贵,好重振家声。
如今家中故旧有一些,不然如何能得韦少府举荐?可要说上官氏在关西还有一席之地,那纯属说笑。
上官氏这一支,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了,年近而立,才在官场之上稍有所得,跟杜楚客这样的人物硬碰硬,纯属以卵击石。
…………
“如此私相授受,下官是万万不敢的……”
上官仪最终还是招架不住,说道:“但侍郎可曾想过,春狩之际,人多眼杂,陛下若无示人之意,又怎会让人陪伴在侧?”
其实两人都知道,此事的关键之处还是在于长孙娘子身上,外加一个楚国夫人,那两位是正经的姑嫂。
她们同时出现在皇帝身边,就非常的显眼,明晃晃就是夺人妻女四个大字。
杜楚客闻言,脸上终于又浮现出了些许笑意,点头道:“这倒是不假,不过也许是陛下的随性之举,谁又知道呢?”
上官仪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,可他琢磨不清这位上官到底在想什么。
“陛下随性,难道孙大夫等人也如此随意?”
“这个……”杜楚客捋了捋胡须,终于有点卡壳了。
随即他便失笑道:“孙大夫还真是名声在外,如他一般刚直耿介者,实不多矣。”
这明显是想转移话题,上官仪松了口气,也含笑道:“确实如此,下官任职一年有余,可每次见了孙大夫,却还战战兢兢,唯恐孙大夫说上一句,你可知错?”
想到孙伏伽那张黑脸,杜楚客不由哈哈一笑,回身招了招手,吩咐侍从把酒菜送过来,忙了一天,晚饭还没吃呢。
上官仪这个文僧之前他倒是见过几次,没有够分量的人特意请托之下,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,并没有引起他的关注。
只是今日偶尔交谈,不论气度还是谈吐,竟令人颇为心折。
其实最让他欣赏的还是上官仪在自己面前,能从容的做到进退有度,这才是官场之上能够让人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本来他只想走个过场就完了,此时却是真的有兴趣跟这位年轻的起居郎多聊聊了。
…………
相比于杜楚客,上官仪无论是官职还是名望,都只能算是后学末进,当“公事”一过,杜楚客流露出折节下交之意,对于上官仪来说,虽然满脑子浆糊,却还是感觉有些惊喜。
他不由暗自感慨,官场之上果然步步惊心,偶尔却也有意外之喜。
酒菜上桌,两人都已饥肠辘辘,却还保持着贵族礼仪。
杜楚客对于方才的话题再不提起,不时举杯邀饮。
他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,又都身在官场,不愁找不到共同话题。
这一交谈,就不太能收得住了。
尤其是话题来到经史的时候,两个经历截然有异的人分歧自然不小,于是便引经据典来佐证自己的观点。
这绝对是最考验文人所学的一个话题,杜楚客惊讶的发现,年长许多的他竟然没能在文辩之上占据上风。
估计还是上官游韶顾忌他是上官,说话偏于委婉,不然的话他还真不一定辩得过人家。
杜楚客不由暗自感慨,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,老了老了啊。
不知不觉,夜已深沉。
上官仪酒量不太好,杜楚客年近五旬还只微醺,他却已经醉眼迷离。
像上官仪这样的文人一旦醉了,最喜欢干什么?那还用说吗?
两人说到帝王春狩的由来,以及其政治意义,只见上官仪拿着竹筷轻轻敲击着桌案吟道:“花轻蝶乱仙人杏,叶密莺啼帝女桑。飞云阁上春应至,明月楼中夜未央。”
杜楚客抚掌而笑,虽然现在他颇为欣赏这个年轻人,可这种明显带着南方烟雨气息的绮丽诗词嘛,就算了吧。
不过他越发肯定,这个年轻的起居郎颇有才气气度,见识也很广博,不愧有文僧之名,唯一可惜的就是少了些关西人的昂扬。
又饮了两杯,杜楚客酒足饭饱,挥了挥手道:“来人,起居郎醉了,送他回去安歇吧,照看好了,别冲撞了旁人。”
…………
待侍从把上官仪扶着离开,只剩下杜楚客一个人。
一边抿着残酒,杜楚客一边想着事情。
有人竟然趁乱把抄录的起居注交到了他的手里,待他试探了上官仪一番之后,他终于确定,这事应该不是冲着上官仪去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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